“我不能再任性了。”在上海松江九亭“荟珍屋”一处由明清老木料拼搭的会客厅里,年过六旬的赵文龙将手中一个乾隆时期的青釉瓷小杯,轻轻放在一张由清代书桌改造成的茶几上,向后倚靠在民国沙发椅里,悠悠吐出这样一句话。

赵文龙,沪上知名的古建筑收藏者,松江“荟珍屋”的主人。在收藏界,“荟珍屋”是个神奇的存在,它隐匿于松江九亭的工业园区一片高楼厂房中,大门缓缓打开,斗拱飞檐、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小桥流水依次铺展开来,让人瞬间感觉穿越时空。

1999年赵文龙在松江九亭购置了这片占地16亩的土地后,他就按照自己的想法,辟池垒石、架木起屋,建立修复老房子和家具的基地――“荟珍屋”。如今,这里已经重现了10余栋明清老宅,其中包括了荣毅仁的写字间、黄炎培的书房、杜月笙的房子,以及明代至清乾隆年间江南地区的花厅、楼阁……曾经“潦倒”的老房子抖落尘土、重焕光彩,连带着老房主的生活方式和人生轨迹,纤毫毕现。赵文龙也被业内誉为“木作实木文化的南方唯一代表”。

然而,现在,赵文龙说:“我不能再任性了。”

赵文龙

初心

说任性,确实有一点。

一进“荟珍屋”的大门,抬眼可见一段正气的徽派走廊,尤为特别的是,这一建筑采用了汉白石柱子,走廊轩顶上还有四组精雕的彩绘狮子。不过,20年前,赵文龙第一次在皖南乡村见到这栋建筑时,只看到几根木柱和一堵挡风的墙在勉强支撑着,大料开始腐烂,一根石柱子不仅断裂,还少了一截。一问,原来这一截被人拿去河边做了踏步石。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的成交价定在4万元。

20年前,4万元可不是小钱,但赵文龙大手一挥,买了一栋基本倒塌的老房子。木料石柱拉回上海后,赵文龙和团队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把断裂的石柱子一点点接起来,再一一修补了木柱子和大冬瓜梁,重新上漆,才有了现在这副模样。

“荟珍屋”里最有名的荣毅仁故居也有一段故事。十多年前,由于城市建设需要,原在上海静安寺附近的荣毅仁故居面临拆除,闻讯而来的赵文龙将它从推土机下“救”了出来,并将老宅的木质门窗一件件做好标记,将房屋原拆原建移到了“荟珍屋”。

“我当时的想法就是要把这些老房子抢救下来并原样修复好,把这些清代的、明代的,来自江西的、安徽的、绍兴的……各个流派的建筑组成的一个江南的房屋博览园,让大家看到这些老房子。”赵文龙说,这是他收藏老房子的“初心”。

这20年,赵文龙按照这一想法,陆续向“荟珍屋”投资2.8亿元,20年过去了,不仅“荟珍屋”毫无产出,收来的古建筑也面临一个尴尬的局面:老房子“出路”有限。这20年来,赵文龙一共收来了七八十栋老房子,现在只“消化”了二三十栋,更多的老房子依然在库房里“沉睡”。

记者在“荟珍屋”的仓库里看到堆放着的古建筑部件,一幢房子一堆,牛腿、雀替、大梁、雕花门板等都编了号。在“巅峰”时,木料堆放高度达到8米。“我这里有个‘门之最’,最高处有5米,1.2米宽。”一说起古建筑,赵文龙手舞足蹈比画着,谈兴十足。不过,由于最近“荟珍屋”将新设创意区,这扇“门之最”即将随着其他的部件搬到另一个仓库,连赵文龙也不知道,它们重新架起来恢复原貌,还要等多少年。

收来的古建筑在“荟珍屋”里重建,是痴人说梦。在这块占地16亩的土地上,现已修复的十几幢老房子能摆下来已经算是“螺蛳壳里做道场”了。缺乏土地,老房子如何安置?

老房子的出路之一是政府采购。这些年,赵文龙与政府合作,完成了一些重建项目。比如在上海青浦区朱家角重建三开间苏式老民居,在松江区广富林遗址公园重建了一幢上海浦东本地风貌的三进大木结构的老宅,现为广富林文化展示馆的藏书阁。前几年,他还应松江区政府邀请,在佘山民族文化馆重建了7幢大木结构房屋作为展厅。通过这一渠道安置老房子社会效益最高,然而毕竟数量有限,收入较少,算下来刚够赵文龙“保本”。

浙江三门县曾提议,免费提供场地,允许老房子运至当地重建,但后来由于种种原因,此项计划无限期搁浅。“从搭建到刷漆,做好保养,到最终能在建筑里喝茶,这个过程非常复杂。”赵文龙解释说,除了重建、保养、运营老建筑所需不菲,目前收购老房子和保养重建的费用基本上是1:1。还有人给赵文龙算了笔账:用老房子打造旅游景点,靠卖门票来收回成本是不可能的。

老房子的出路之二是公司购买。2012年开业的海南三亚海棠某大酒店里,就有一栋从上海平移而去的“杜月笙公馆”,现在是酒店的木艺术馆。这也是赵文龙的手笔,将一砖一石走海运送至海南,再按照原貌重新修复。这样的漂洋过海,用赵文龙的话说就是“劳民伤财”,但他再想想,却是“有价值的”。因为与“杜月笙公馆”相比,有的老房子的命运更为颠沛流离。“业内”有一种说法是,为了逃避层层审批,有的老房子被作为私人会所,就建在老板的仓库里,要是仓库太小,还要把主梁锯掉一些……

有时候,赵文龙走在一些游人如织的江南古镇上,总是忍不住感叹,一方面古镇景点为了吸引客流,硬生生造出来了不少“假古董”,一方面真的有价值的老房子却没有出路,这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荟珍屋一景

荟珍屋一景

抠门

“怎么不任性?”话题又转了回来,赵文龙看了记者一眼说,“任性就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老房子出路没找到,还是忍不住要买,自己只能用个破手机,对吧?”

说话间,赵文龙接了个电话,用的就是他那个“超长服役”的摩托罗拉功能机。因为指腹与键盘长期摩擦,键盘上的数字和字母早已消失,错综复杂的刮痕让黄色的屏幕更加模糊。

不过,为了方便给老房子、老家具拍照,赵文龙口袋里还有一个智能手机。说起这个智能手机的来历,赵文龙颇为得意:“‘手机店’查到我还在用功能机,每个月话费用得还挺高,就直接送了我一个,免费的。”

据赵文龙的朋友介绍,他曾从意大利带回来一件皮夹克,从未穿过,多数时候他穿着夹克内胆卖力地洗车,这样好节省洗车钱。在采访时,赵文龙也不掩其本色,边走边介绍,不忘进出开灯关灯,不肯浪费一度电。

“其实,我完全可以用不着这么辛苦。如果我想轻轻松松地过日子,只要把这些老房子、老家具卖了就能得到一大笔钱,然后过上很优越、很悠闲的生活,在沙滩上晒着太阳浴。”赵文龙畅想了五秒钟,随即自己掐灭了这种想法,“可是我不能。”

“我现在走到仓库,还会激动到快要窒息,这么多宝贝!”赵文龙放不下的还是那些老物件。

按照他的设想,他要在这些老房子里,摆上符合那个年代的器物,百分百还原出房屋原主人当时的生活状态。“茶盅、碗筷、盘子,都要一一匹配好,把细节还原到极致,才算是让古建筑有了灵魂。”说到这里,赵文龙不由叹了一口气:“现在的‘荟珍屋’离我的要求距离还太远了。”

赵文龙形容自己这些年就像是在跨栏,目标越定越高。“通过我们的努力,总能把它们化腐朽为神奇。”赵文龙立下志愿,他不光自己做,还“逼”着留学归来、准备自主创业的女儿和他一起走上了这条路。如今,赵文龙的女儿赵雅娟也成了上海收藏界的新生力量。如果算上喜好收藏、在桂林公园工作的祖父和父亲,赵文龙上下四代都在做着与江南园林、建筑相关的事情。

荟珍屋一景

荟珍屋一景

像赵文龙这样的古建筑收藏家已经形成一个群体,有专家估计有四十多位。他们的收藏古建筑在数十件以上,古建筑基本是在近三十年里从各地农村收来,来源清晰,年份明确,有些大宅子的物主也有案可考。古建筑原有结构比较完整。部分古建筑实施保护性开发利用,可让公众共享。

这20年,赵文龙看到的古建筑收藏界的变化非常明显,一个主要特征就是“收的过程越来越艰难”。20年前,赵文龙收第一套徽派建筑时,原本只想收石料,但卖家却偏要连房子一起卖;一开始赵文龙没有接受4万元的价格,卖家一个接一个电话打来,非要劝说赵文龙接手。但现在,各地的保护意识越来越强,愿意出售的老房子数量越来越少,价格越来越高。

这一情况在木作家具收藏界尤为明显。20年前,拍卖行不拍卖木制品、卯榫结构,很少有人意识到家具也是艺术品,但现在,木作家具早就成了拍卖行里一大主角。

其实,背后变化的是人们的观念。20年前,有人当着赵文龙的面评价这些古建筑:老东西怎么还是“阴魂不散”?但现在,优秀的古建筑已经被公认为是稀有资源。

在业界,对于这些古建筑收藏家的质疑声始终不绝于耳,对于古建筑异地收藏和保护也存在严重分歧,因为收集名人旧居,赵文龙还曾被怀疑可能非法倒卖文物。但是不得不承认,在城乡更迭建设的过程中,那些即将败落的老房子,如果不及时进行迁移性抢救就真的不复存在了。从某种角度来看,这些古建筑收藏家慢慢教会了人们如何欣赏老建筑,如何认出老建筑的价值。

在前不久由上海市文史研究馆与江苏省文史研究馆、浙江省文史研究馆、安徽省文史研究馆共同举办的“2019长三角文化论坛上,著名古建筑保护专家阮仪三以赵文龙等人的古建筑保护实践为例,解读古建筑异地保护作为传承古建筑珍稀手工技艺的一种有益探索,对长三角建筑文化的交融、互磋、革新所发挥的独特作用。

尽管“主营业务”受到影响,但赵文龙的本事还是派上了用场。最近,他受邀成为上海奉贤区青村古镇、闵行区七宝古镇的顾问。在记者采访当天的上午赵文龙刚在奉贤发现,两处五六百年历史的石作上槛被当地人用作桥梁踏步石。他立刻给当地主管部门发去消息:“一定要保护下来”。

1974年,赵文龙在插队落户时从周围民舍开始,走上了自己的收藏之路。那些被别人当成“破烂”的瓷器杂项都成了他的宝贝。从小入大,渐渐地,他对木作文化开始痴迷,变成了一个十足的“木痴”。

如今,这种“痴”仍会时不时流露出来――当记者将茶杯随手放在一张不起眼的木几上时,赵文龙赶忙将茶杯移上杯垫,并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这张木几的历史和独特之处。

“我现在的想法,就是要把这些古建筑建起来,至于未来的故事,留给后人来写吧。”赵文龙望向窗外,“荟珍屋”院子里的小叶黄杨即便在寒冷的冬季也绿意葱葱。而记者从他的眼神中,依然读出了“任性”二字。